再一次同行吧

斯塔爾從漫長的混沌的夢境中醒來的時候，祂發覺自己已在新世界的新文明中有了一個新的身份。

祂的族群也曾是在宇宙中流浪的種族。祂們雖然是天生的混沌造物，卻本能地追尋着秩序與光明。于是祂們總是悄悄地降臨在一些明亮的文明之中，拟态着以人的身份生活。

祂本以為自己會在原本文明的浩劫中喪生——其實也沒錯，屬于祂人的一面的确在那場災難中死去了，徒留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。

那場浩劫的始作俑者祂們再熟悉不過，那一模一樣的力量本源不斷昭示着祂們相同的本質。正當他以為自己即将回歸混沌，化作那些失去理性的怪物時，他便強撐着再次重創了自己，回歸為虛弱的幼生時期。

…如若像那些混沌的行屍們那樣永恒地沉淪，不如繼續思考着地死去。這個萌芽季的尾聲裏，所有的文明都在滑向毀滅，宇宙也無祂們的容身之處了…祂想着，也做好了和這顆星球一同死去的準備。

然而就在祂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，前所未見的明亮光輝靠近了祂。屬于秩序的光輝令祂毫無抵抗力地靠近，用盡最後的力氣破殼而出，靠近了那一抹溫度。

溫熱的光輝輕輕地摸了摸祂的頭，令正準備閉上眼睛睡去的祂有點僵住。似乎是不滿什麽，那雙手的主人又再次順着祂的鱗片搓了搓，以為是對方在不滿的祂盯着光亮思索了一會，變換了鱗片折光的角度，換成了與光輝更襯的銀白。

溫度的主人終于沒再做什麽，祂聽見祂似乎在與誰交談，只不過那些話語模糊不清。祂再無法抵抗重傷帶來的疲乏，枕着溫度沉沉地睡去。

由于療傷需要秩序與文明的溫養，祂一直處于半昏迷的狀态無法醒來。祂感受到溫度的主人帶着祂走過了很漫長很漫長的路，祂能感受到祂內心的痛苦。偶爾祂也會強撐着醒來，希望能夠以此給予對方些許慰藉，哪怕聊勝于無。


溫度的主人在一步步地變得越來越強大，然而身上的溫度卻在歲月的磨砺下開始一點點流失。一開始祂還能嘗試給予一些幫助，幫助祂洞悉某些混沌的怪物，直到祂不再需要祂，祂昏迷的狀态也越來越久。

祂以為自己不再會醒來。祂仍在遺憾，不想要那些光芒的流散…直到祂在新世界的海聲裏醒來，盡管那溫度的主人已經無影無蹤，新世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無比地溫熱。

他有了新的名字。斯塔爾，那位收養他的鐵匠說，stahl這個詞語來自鋼鐵，他希望他能夠像一把足夠鋒利的刀刃，與神明一起，從未知的手中捍衛他們的家園。

神明啊…

斯塔爾在新世界的街頭巷尾行走着，行走着，跨越群山與荒原，幼年期的孩童快速抽條為青年。他遙望着神鄉那遙遠的通天的巴別塔。會是祂嗎？那份光亮與溫暖的擁有者。

抱着這份期待，他開始重新使用自己的能力。盡管他憎惡來源于混沌的一切，這份來自混沌的力量卻成為了他維護秩序的籌碼。

他一路披荊斬棘而觐見了那位至高神。然而事實令人失望，至高神的白色光輝照拂在他的肩上時，如此冰冷而沒有溫度。

沒有關系，他有着足夠漫長的時間去尋找。成為祂的眷屬即使并非他本意，擁有這一層身份後他的諸多行事也将更自由…

他與他的同事們一同開始了忙碌，他借着去地外星系開疆拓土、改造新的宜居星球的任務在各個空蕩的星系間流竄。直到他得知自己的養父已經年邁，即将迎來他永恒的安眠時，他終于再一次重返了故鄉。

遠離巴別塔的這座小鎮如今已經成為了繁華的大城市。他頂着淅淅瀝瀝的雨，格格不入地穿行在此處，直到來到了養父的床前。養父收養的其他孩童們如今也一樣，在面上生出了皺紋。

他們見到依然年輕的他時感到一陣惶恐，盡管他們因為他的身份得到了諸多教廷的優待，此刻面見他仍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。唯有年邁的養父喉間傳來模糊的呼喚，“斯塔爾…上前來…”

他上前，如同尋常的孩子那樣半跪在老人的床榻邊。

“好孩子…我做了一個美好的夢…夢裏…人類的偉業…點亮了群星……”老鐵匠用力地呼吸着，蒼老的臉上露出紅潤的笑容，“我造的劍…最鋒利的劍…你拿着它……無往不勝……”

斯塔爾握緊了老人的手。那雙有着厚厚的繭子、蒼老的、粗糙不堪卻溫暖的手。

“抱歉，我沒能盡到一個晚輩應盡的責任。”

在當年的鐵匠斬釘截鐵地告訴他，你應去追尋自己的理想并把他趕出家門後，斯塔爾再沒有返回過，頂多只是遠遠地看着養父與他的其他養子養女的生活，再讓教廷多多關照他們一家。

斯塔爾明白他真正的意思。所以，他沒有回頭。

他不知道自己這個選擇是否正确，只是他知道自己欠這位老人一句對不起。

“不要道歉，我永遠……為你驕傲……斯塔爾…繼續走下去吧……追随着我們的主……不要回頭……”

老人最後的話語道盡了。他睡着了，臉色安詳，不再有什麽夙願。斯塔爾沉默地停頓了一會，他終于緩慢地站起身，從老人的手中将手抽離，伸手輕輕捂住了老人阖着的眼睛。

“我會的。謝謝你，願主為你帶去真正的安眠。”

他轉身離開了。離開屋子的那一瞬間，他隔着牆聽見了其他人的抽泣與嗚咽，屋外的雨仍在滴滴答答地落下。

“主會為他帶去安眠的。”

街巷的轉角傳來這句話語。

斯塔爾轉過身，卻發覺頭頂的陰雲開始緩慢地散去了。聲音的發出者肩上頂着一只白色的大鳥，身後攏着層疊的雪白的翅膀，随着她走過來的每一步，陽光開始灑落，墜落在地的雨滴輕盈地蒸騰而升入天空。

“認識一下吧，我是主座下的第十三位神使，你的新同事。我叫織羽，你呢？”

她如同一個尋常的人類那樣向他伸出手。

“斯塔爾。”

他遲疑了片刻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如此的溫暖，那一瞬間他絕不會再認錯——她就是那個他一直在苦苦找尋的光輝的主人。

“斯塔爾，很高興真正地認識你。”

話語的主人笑着道。

林織羽看着面前這位有着與回憶之外的長兄一模一樣外貌的青年，差一點都沒能控制住自己臉上的表情。

她心裏瘋狂call織羽出來趕緊解釋解釋究竟怎麽回事，自然也就忘了自己還握着對方的手沒有松開。

看着眼前的人握着他的手似乎陷入了什麽回憶開始出神，青年心中竟然感到些許欣喜。她也認出了他麽？

“我也很開心…我終于找到你了。我一直都還記得，和你一起旅行的那段時光。”

林織羽沒有得到回應，終于聽見他的話回過神。然而聽着這話她又一次僵住了，“呃，所以，你真的記得那段時間，我做過什麽？”

“雖然那段時間我的感知有些混沌，但是絕大部分我都還記得。”

青年老實地點點頭。

林織羽有些尴尬地笑了兩聲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了自己的手，開始轉移話題，“啊，總之，現在我們終于真正的互相認識了不是嗎。我應該沒有打擾到你的告別吧？”

斯塔爾搖搖頭，“我正準備再次啓程去尋找你。”

抛開那些尴尬的細節不談，眼前的人和林織羽認識的那位長兄還是有很多不同。也不知道他後面經歷了什麽會從老實青年變成那副樣子呢？就像林織羽也說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，才讓自己變成那個僞神。

放開那一切，說實在的，她的确很高興能夠再見到這位朋友。盡管這位朋友一下子完成了從小羽蛇到人的巨大轉變。

“那麽，你既然找到了我，接下來的打算又是什麽呢？”

林織羽掩去了兩人的存在感，于是兩人并肩在人來人往中慢慢地走着。雨停了，忙碌的人們又開始了各自的紛忙。

“…我并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。不過，我想繼續和你同行。”斯塔爾思索了一下，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麽的直白，“你說過，你現在也是主的眷屬，那麽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還會有很多。”

林織羽被說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，“當初我們一起旅行，其實也算是迫不得已。為什麽還要這麽執着地找我呢？我以為我們各自分道揚镳…你就沒有想過再也沒法找到我這個可能性嗎？”

“想和你待在一起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，”青年竟然有些生疏地勾了勾嘴角，“就像當初你會選擇向我伸出手帶我離開舊世界一樣，我也想選擇你的光亮與溫度作為我永恒的指引。無論我是否能找到你，追逐光亮永遠有它的意義，不是嗎。”

林織羽有點無助地捂了捂臉，不過語氣還是止不住地帶着笑，“好了，好了，不問你這些東西了。既然這是你的願望，那麽就把現在當成以前旅行那樣好了。

陪我去見見其他同事吧，我的旅伴。當年的你可是沉默多了。”

“那是被動的沉默。當時的我太過虛弱，沒什麽多餘的清醒時間去和你聊天。”青年搖着頭糾正，亦步亦趨地跟上她。

“所以其實你是個話很多的人？可我看着也不像…不過既然這樣，不如跟我談談你以前的經歷？我想多了解一點你。”

林織羽也徹底放松下來了，一邊摸着肩膀上蓬松的大鳥，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着天。

“……其實是個很無趣的故事，話說，你是不是還沒跟我介紹這一位？”

青年盯了一會她不停順着筝鳥羽毛的那只手。

“誰？哦，抱歉，你是說它啊。它是主的眷族哦，我們叫它們筝鳥。至于個人名字嘛，它叫大白，很貼切不是嗎？”

高傲的筝鳥大白沉默許久終于找到了機會，它得意地朝着斯塔爾哇啦了一聲，抖了抖翅膀——似乎在炫耀自己和主人極其相似的翅膀。

斯塔爾：…………

“我可以抱抱它嗎？”

“當然啦。”雖然仍然有點想繼續摸毛茸茸，有點遺憾的林織羽還是不會拒絕夥伴的要求，把胖胖的白色大鳥塞給了對方。

青年對于這只大鳥似乎也毫無抵抗力，似乎有點愛不釋手，抱走了就不想還回來。林織羽只好忍痛割愛，忍受一下手中沒有東西順的空虛感。然而青年很自然而然地一只手抱着筝鳥，另一只手牽住了她空出來的那只手。

大白雖然很不樂意被另一個人抱着，但是迫于來處不明的壓力，它不得不暫時屈服，乖乖地縮着脖子，沒有進行搗亂。

那一瞬間林織羽感覺自己簡直觸電了，她睜大了眼睛望向這位同伴，“你……”

“你不是說了像當年旅行那樣嗎？”

青年理直氣壯地微笑了一下，這一次雖然弧度還是不明顯，卻更流暢了不少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